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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丹︱一本向清淡致敬的红学著作——评《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原标题:詹丹︱一本向清淡致敬的红学著作——评《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本文原刊于《文艺钻研》2019年第10期,义务编辑小野,如需转载,须经本刊编辑部授权。

一、 题目的挑出

近年来,钻研《红楼梦》文本的白先勇产生了较大影响。最新发外的《2018年度中国红学发展钻研通知之一:以〈红楼梦〉文本钻研、红学史及红学运动为中心》一文,对白先勇解读《红楼梦》的不都雅点给予较多篇幅的介绍,并以钻研白先勇的刘俊的相关论文,总结了其红学特点。该通知还将白先勇尊崇程乙本(笔误成“程甲本”)行为严重点予以标举[1]。此前,钻研古代小说的名家吴新雷、宁宗一等,或批准访谈[2],或发外论文[3],都大力选举了《白先勇细说红楼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引文凡出自该著者均只随文标注页码)一书,也同样认可其对程乙本的尊崇。

北京大学所藏程乙本书影

约略,白先勇的这一不都雅点,实在值得吾们偏重。最先,他是一位特出的小说家,因塑造过不少特出的女性现象受到评论界益评,而对重要描写“几个异样女子”的《红楼梦》,白先勇该有会心不远的感悟。其次,他又相等熟识《红楼梦》,从少年时代最先浏览《红楼梦》,一辈子保持这一喜欢益(第3页),对《红楼梦》可谓“不舍不离”,成年后,他在美国和台湾地区开设解读《红楼梦》的课程。透澈理解《红楼梦》,对他来说答该不在话下。再次,白先勇对《红楼梦》有极高的评价,认为其是“天下第一书”,是中国浪漫文学的最高峰,是中国“情”文化的集大成者[4]。他约略挑出云云高的相关思维艺术的综相符性评价,想必是在作品中找到了足够的依据来赞成其不都雅点,以是,浏览其著作将有助于吾们揭开《红楼梦》之以是远大的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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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实在地说,白先勇致敬的是《红楼梦》的程乙本,与此同时,庚辰本一再被他拿来做不和教材,据说他对比的终局是发现前八十回的庚辰本“欠妥或舛讹”有“190处之多”[5]。而他在台湾大学开课时,用以庚辰本为底本的清理本(下文简称“庚辰本”)而不是以程乙本为底本的清理本(下文简称“程乙本”)做教材,并不像吴新雷所说是尊重庚辰本的历史地位[6],实在是由于当时程乙本买不到了,才不得已用庚辰正本代替,这一点在他的书中有晓畅交代(第10页)。但也正由于用庚辰本作教材,才方便他往往来指斥庚辰本的所谓“舛讹”,以此举高程乙本的地位。

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的《石头记》庚辰本

比较脂钞本与程印本的迥异,或者拿相对挨近脂钞本的程甲本与程乙本比较,是红学界一个一连甚久的商议话题。胡适在民国时期为重印的程乙本作序时,就说“这个改本有很多改订修整之处,胜于程甲本”[7]。而20世纪50年代,俞平伯的助手王佩璋则认为程乙本是越改越坏,比较严重的改坏约有112处[8]。晚近时期,吕启祥取两个本子各十回作样本,比较其迥异,认为程乙本既改正了不少讹误,也有改错改坏的[9]。而同样比较了十回样本的刘世德,则认为改坏是基本的,改得准确的只占小批[10]。固然结论尚可商议,但晚近的商议都是分析详细题目,得出的结论相对而言只具有片面的意义。此外,《蔡义江新评红楼梦》以赞美脂钞本的态度,对程乙本中的异文多有指斥[11],但作者也异国像白先勇那样,犹如把尊崇某版本行为本身分析《红楼梦》的方针之一。白先勇几乎在前八十回每回的讲解中,都要举几个例子来进走优劣比较,这使得《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一书的问世具有了分歧平时的意义。其意义不在于在对两栽版本优劣的持久商议中,白先勇给程乙本挑供了新的有力赞成,而在于,作者对程乙本所做的毫不遮盖又殚精竭虑的辩护,晓畅凸显了庚辰本和程乙本各自的思维艺术特点及其限制,加深了吾们对《红楼梦》的深入理解,值得吾们来陪同他分析,并逆思其结论。

二、 说话与人物

刘俊在其《文本细读·团体不都雅照——论白先勇的〈红楼梦〉解读式》一文的第三片面“版本互校与团体不都雅照”中,概括白先勇的发现为:

“庚辰本”在很多地方存在着人物说话与身份不符、人物性格前后矛盾、甚圣人物走为的因果相关产生了颠倒等题目,而“程乙本”则基本上不存在这些题目。[12]

从关注人物言走及性格相关下手比较两个版本书写的优劣,切入点是对的,但结论是否如白先勇所说,则还必要斟酌。多所周知,白先勇熟识《红楼梦》,也深谙传统戏曲。《红楼梦》正好是在小说中融入了传统戏曲的元素,雄厚了人物的外现力,这边先举与戏曲相关的两个例子。

(一)戏里与戏外

第三十五回写宝玉挨打后,黛玉看到一向有人去探视宝玉,想到本身的孤单,本质难免感伤,回潇湘馆后,她借着对《西厢记》莺莺身世的感叹,把本身的感伤抒发了出来。吾们先来看白先勇的论述:

庚辰本是云云的:“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前人云‘佳人命薄’,然吾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这段话又不像曹雪芹写的。程乙本简洁:“双文固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吾黛玉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想到这边,又欲滴下泪来。它不讲“今日林黛玉之命薄”,而用“今日吾黛玉之薄命”,讲本身连名带姓一首讲这就过错,什么“前人云‘佳人命薄’,然吾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这些话都累赘得很。(第271页)

在这边,他先风气性地判定庚辰本的文字不像曹雪芹的手笔,而理由一是说话不如程乙本简洁,二是程乙本用“吾黛玉”来代替了“林黛玉”云云的称谓,更相符自称。但这貌似相符理的注释犹如并不走立。由于当林黛玉以莺莺的身世来与本身比较时,她为了外示偏袒,本质虚拟了一个旁不都雅者,由此打开多个层次的思维推进。最先是黛玉因本身的孤单而找出戏里的莺莺作安慰,但当她黑自类比莺莺时,突然发现两人的不走比性,于是借一个客不都雅者的口吻,又逆过来用林黛玉的身世来安慰莺莺,对她说:你虽命薄,毕竟还有“孀母弱弟”。就云云,在逆过来以黛玉陪衬、安慰莺莺的同时,就把黛玉拖入深一层哀情中。但这还没完,当黛玉把本身逼回自吾而感叹时,突然又加入了不敷莺莺的新一层有趣:倘若说佳人薄命,吾连佳人还不是呢。由于云云的自谦自仇只能由本身来说才正当,以是她才由旁不都雅的虚拟口吻回到了本身的口吻,这就把有趣推进到第三层。在这边,庚辰本称谓看似有舛讹,其实是与内容的多层次转换严密相关的,这也正相符林黛玉深婉波折的惯有心思。白先勇赏识程乙本减少层次后的内容,固然不是说不走以,但据此来指斥庚辰本的人物说话,用“这些话都累赘得很”将其一笔抹倒,就很欠妥了。由于说话的累赘和不累赘,是与外现内容是否足够亲昵相关的,不细心商议相答的内容,或者以简化了层次的内容来衡量另一栽说话外达,云云的评价手段本身是有题目的。

钱松喦所绘的潇湘馆

第四十四回写到王熙凤生日那天也是金钏生日,贾宝玉偷偷去城外祭拜了金钏。回到荣府宴席上,行家一首看《荆钗记》演出,戏中的男主人公误以为妻子物化于江中,就去江边祭拜,戏中也就有《男祭》这一出。小说写林黛玉对此发外了议论,而关于贾宝玉的走为,庚辰本和程乙本是有迥异的,吾们看白先勇是怎么论述的:

林黛玉看到《男祭》,就跟宝钗讲,这个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益了,肯定跑到江边上干什么?俗话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黛玉说完,你看下面的回响反映,庚辰本: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炎酒敬凤姐儿。这一句变成云云子,那就跟《荆钗记》一点相关都异国了。程乙本:“宝钗不答。宝玉听了,却又发首呆了。”这就对了。宝玉在想,他何必跑那么远去祭金钏儿呢?就在贾府内里拿一碗土就可以祭了。这一段就是这个有趣,否则讲不通。(第335—336页)

白先勇认为宝玉听了发呆,才是跟黛玉的议论有相关。他不晓畅的是,尽管薛宝钗和贾宝玉两人犹如都听出了黛玉话里有话,但宝钗未便掺和进来,宝玉要躲开黛玉的锋芒,也必要进一步遮盖他的心事,以是只能顾旁边而言他了。形式的没相关中,其实有深层次心灵化的戏剧冲突,或者说,借这栽形式的没相关把深层次的冲突外现出来,这正是庚辰本巧妙的地方。而程乙本的描写看似相关,让宝玉犹如被黛玉点破心思似的发首呆来,其实照样把宝玉的个性理解得浅易化了,也把黛玉一番议论引出的冲突浅陋化了。而想象宝玉会在贾府里祭拜,更是欠妥。由于宝玉正本就奥秘其事,故意要跑到城外遥远祭拜的。黛玉强调云云做不消要,就把对宝玉的奚落意味深化了,尽管形式看,她犹如以一语双关的手段,给宝玉挑了个益提出。

清代费丹旭所绘的林黛玉

在上述两例中,不论是人物的本质独白,照样他们的对话(或者拒绝对话),把戏曲人物引入当时场景中后,小说人物的戏剧化冲突得到深化,冲突的层次也因此更雄厚。云云的艺术成绩居然未被熟识戏曲冲突的白先勇理解,这是令人惊讶的。而其分析时匮乏对人物性格和情绪体谅入微的关注,倒还在其次。

(二)心情与逻辑

说话与人物个性相关,这一再在稀奇语境中得到随机而又生动的外现。对于稀奇语境下的说话手段,白先勇有他本身的理解。但这栽理解也必要吾们再思考。

第四十六回,写老大益色的贾赦想讨鸳鸯为妾,鸳鸯的嫂子为阿谀主子,来劝鸳鸯听命,终局被鸳鸯一顿臭骂。庚辰本中同化了程乙本中所异国的几句话,又被白先勇挑出来加以指斥:“什么‘益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益画儿,什么‘喜讯’!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讯。”庚辰本这几句,程乙本异国的,吾也觉得有余,扯出宋徽宗、赵子昂来了!吾想,就算鸳鸯是认识字的,由于她跟着贾母抄佛经、自习,但意外用得上这两个典,而且用这两个典骂嫂子,这嫂子茫茫然,什么赵子昂、什么宋徽宗,吾想欠妥,可能也是抄书的时候加进去的。(第358—359页)

这边有一点可能说对了,鸳鸯用这两个典来骂嫂子,她嫂子约略是听不懂的,首不到答有的成绩。但由此认为作者写这句话欠妥,却又说错了。正好是由于她嫂子意外听得懂云云的典,才表明鸳鸯在痛骂她嫂子时,最先倒意外考虑是否能被她听懂,只要约略出气,约略舒坦淋漓地把本身心中憋下的一股气宣泄出来就够了。这栽情绪化的宣泄,一再带有一些非理性色彩,带有一点恨不择言。这一点,不及被从事小说创作的白先勇所理解,同样令人感到惊讶。

与此相相通的是,第五十九回写春燕娘等见莺儿和春燕摘了嫩柳条来编稀奇花篮,由于那片花木是她分管的,便心疼得狠狠骂春燕,其中的用词又让白先勇发现了庚辰本的“题目”:

这一句吾觉得骂错了,骂她本身的女儿“编的是你娘的屄”,这不是骂到本身了吗?程乙本是“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什么?”云云子也就算了。程乙本内里没那么多粗口,庚辰本不晓畅怎么搞的,粗口多得叫人吃惊,连王熙凤也骂粗口,这就太甚了。这是手抄本嘛!手抄兴致来了加几句也有的。(第467页)

且不说白先勇一再把凡是他认为分歧适的描写归到抄书人即兴发挥,其挑出的春燕娘骂到本身头上,恰倒是对情绪激动者不敷思考的生动外现。比如第十一回写焦大醉骂,庚辰本作“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而不是像程乙本写的是“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也是外现非理性状态中人的妙语,正本也答该在白先勇的理解力之内的。至于人物说话中有粗口,这既相符春燕娘的身份,也相符情绪激动时的逆答,同样有其相符理性。

(三)“生僻的冷字”和“怪文法”

白先勇曾就宝钗的说话比较两个版本的迥异,挑出了一个看法。第五十二回中,行家都想看宝琴珍藏的外国女孩写的诗歌,宝琴推说没带进贾府,林黛玉当即外示不信,还挑出了很难指斥的理由,于是引发了宝钗一句评价。先看白先勇的论述:

宝钗乐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智慧的。”吾想这不通,太难受,程乙本是:“偏这颦儿惯说这些话,你就智慧的太甚了。”不是顺多了吗!《红楼梦》的益处是它很流畅,不喜欢用稀奇生僻的冷字,不消曲来撇去的怪文法,读来专门顺遂。(第408页)

实在,程乙本的话顺多了,但庚辰本犹如只有半句的话,含义是指斥和喜欢怜兼而有之的,而程乙本却把这句话的含义变得单一了。而且,云云直白地指斥对方,也不相符薛宝钗的个性。

此外,还有很多被白先勇认为庚辰本用错的词语,其实是他不明词意而产生的误判。第五十七回写薛阿姨把邢岫烟聘为薛蝌媳妇,邢夫人觉得再让她住大不都雅园欠妥。贾母觉得没题目,说“况且都是女儿,正益亲香呢”。白先勇说异国“亲香”这个词,然后举程乙本“正益靠近些呢”行为标准(第450页)。他不理解,“亲香”正是当时的俚语[13]。傻丫头捡到了绣春囊,庚辰本作“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白先勇又强作解人说,“春意”后要加个“儿”,说“春意”就过错(第612页)。他同样不理解,行为当时的俚语,说“春意”没错[14]。第七十二回写司棋的外弟因进大不都雅园幽会被鸳鸯发现而出逃,庚辰本写:“这时候有个婆子悄悄通知她说,‘你兄弟竟逃脱了’”,白先勇又说“这个地方庚辰本错了,怎么会是兄弟?是外弟”(第600页)。他不晓畅,方言中外弟可以称“兄弟”,而程乙本写“外兄”,倒是错了。

清代孙温所绘的刘姥姥进大不都雅园

倘若说上述的都是方言,白先勇不晓畅而发生误判还未可厚非,但有些语典他也不晓畅,就让人稀奇了。比如小说写《抛红豆》歌词,有“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白先勇认为金“莼”有点怪,并黑示程乙本用金“波”更相符理(第213页)。殊不知“粒”是米粒,“莼”是“莼鲈之思”的莼菜,都是固体物,才能噎在喉咙里,倘若改为饮品金“波”,又怎么能“噎满喉”呢?而且,说如此著名的“莼”为怪,也有点说不以前。白先勇又对第五十六回的回现在用词挑出阻止: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庚辰本这个“时”字吾没见过这么用,“时宝钗”什么有趣呢?程乙本是:“贤宝钗小惠全大体”,吾想这个就对了。庚辰本这个本子,基本上是拿来做钻研用的,最原首的是什么样子,就保留什么样子,纵然清晰是当初抄错,也不改它。(第437页)

其实,这边的“时”是相符时宜、识时务的有趣,并不难解。而在第一回贾雨村所咏的“钗于奁内待时飞”中,已经把宝钗与“时”相关了首来,云云行使虽不及说稀奇巧妙,但其实要比程乙本的“贤”字益些,把“时”视为一栽错,“没见过这么用”,题目犹如还在白先勇本身身上。

刘俊在分析白先勇“细说红楼梦”时,追溯了其理论的西方渊源,认为其分析是化用了西方新指斥派手段[15]。在此吾也可以借用西方一位理论家的不都雅点,来对白先勇赞许程乙本、指斥庚辰本的不都雅点加以论述。罗兰·巴尔特在其法兰西学院的就职演讲中,举人们关于文学表实际际之不走能的各栽不都雅点时说,“用拓扑学术语说,吾们不走能使一栽实际的多维编制来与说话的一维编制相互对答”。“但是”,他随即话锋一转说,“正是这栽拓扑学的不走能性,文学不愿意并永世不会愿意受其奴役”[16]。约略对巴尔特的话可加以发挥说,特出的文学不愿意受一维的奴役,而清淡的文学家倒是心甘宁肯进入一维的说话世界,达成逻辑的自吾已足。

于是,吾们发现,在庚辰本中,黛玉本质世界虚拟的多人称对话,黛玉奚落宝玉的指桑骂槐以及宝玉回答黛玉奚落的错位,鸳鸯与嫂子、春燕娘与女儿痛骂的非对答性,以及薛宝钗指斥黛玉时用语的“怪文法”,包括白先勇认为庚辰本中的很多“怪字”,都成了对一个平滑、通顺的一维文学说话世界的拒绝,而程乙本则一向用重新梳理的文字来批准这一说话世界的驯化,导致的终局用白先勇的话来说,“读来专门顺遂”。是顺遂,但只是完善了清淡的顺遂。

三、 思维与价值

说话的题目既是思维手段的题目,也是思维价值的题目。白先勇有很多判定的失误,既有说话理解的题目,更是因思维手段、价值不都雅判定上展现了过失。

白先勇犹如不怎么理解文学创作和实际生活的区别,会以实际生活的原形和逻辑来请求小说创作,终局得出貌同实异的结论。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时,贾母介绍凤姐的诨名“凤辣子”的来历,说是“南省俗谓作‘辣子’”。白先勇指斥道:“庚辰本的‘南省’”何所指,查不出来,程乙本把‘南省’作‘南京’,南京有道理,贾府在金陵。”(第64页)第十四回写秦可卿出殡,宝玉路遇北静王,白先勇又指斥说:“庚辰本给他的名字很稀奇——水溶,这个看首来不像个名字,着重啊!这不是旗人的名字。程乙本是‘世荣’,这比较像。”(第128页)这边的题目是,白先勇不理解文学创作通俗意义上的内情相生原则,即,实际中的地名、人名进入作品,一再经过一番改造,已经不及和历史地理、社会实际逐一对答,带有很大的虚拟性,这其实已经是文艺学的常识。早在20世纪60年代,程千帆在商议唐诗中的地名题目时,已经对此有过辩证透澈的分析[17]。而且,就《红楼梦》本身来说,故意暧昧事件发生的朝代,采用“真事隐、伪语存”的手段,挑醒读者不要把小说的叙事内容与生活死板对答,这是在《红楼梦》第一回就明示给读者的。以是,肯定要用实际中的南京地名来质疑庚辰本中的“南省”,用清代旗人首名的手段来质疑小说里的王爷名字不像旗人,其实也是辜负了作者既在片面意义上故意暧昧朝代、也在团体创作意义上“真事隐”的良苦专一。

清代孙温所绘的林黛玉与林如海别离

白先勇还越俎代庖,代作者定规则来进走判定。第七十三回写傻丫头捡到绣春囊,描写她看到春宫画而发生的情绪运动,庚辰本是“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程乙本则把“两口子”改作了“两小我”,白先勇对这改动大加赞许,认为既然是傻丫头,就不会有两口子的不都雅念(第612页)。让人不解的是,他根据什么把这视为划分人的傻与不傻的一条标准,并且认为可以将其用到曹雪芹创作的人物身上?笔者后来才晓畅,他说得如此实在,正本是为了方便他的立论,说曹雪芹要借傻大姐的异国儒家人伦不都雅的道家式不都雅念,来看待儒家眼中专门厉肃的事(第614页)。且不说白先勇云云的循环论证分歧逻辑规范,而且,他不晓畅的是,用不消“两口子”云云的词和有异国“两口子”的儒家人伦不都雅念,是两个层面的题目,更别说挑出这一规则本身是异国依据的。

还有些判定的欠妥,是因白先勇在平时的逻辑思维和艺术的现象思维方面展现了失误。比如,当小说写薛蝌聘邢岫烟为媳妇时,庚辰本有一句程乙本所异国的对邢岫烟的情绪描写,让白先勇感到不悦。他说:

庚辰本说“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吾觉得这一句有点有余,相通她觉得宝钗比她本身的单身夫还要益,这栽形容不是很正当。程乙本异国这一句的。她心中很羡慕宝钗,就够了。(第450页)

这边,白先勇的判定隐微犯了逻辑舛讹,由于庚辰本说的“心中先取”和“然后方取”,只是外示时间上的先后意义,在男女有别的传统社会,平时生活交去中同性友人或者亲戚更容易彼此晓畅,这是一栽必然状况。这栽理解和获得益感的先后挨次,并不消然等同于评价上的益坏水平,换言之,先要益的友人意外肯定是最益的友人。否则,从逻辑上说,就是把先后的顺序相关浅易等同于严重与否的相关了。

第三十回写宝玉见宝钗怕炎,就奚落她体丰怯炎像杨贵妃。接下来交代宝钗起火的逆答,程乙本是“待要发作,又不益怎样”。而庚辰本是“待要怎样,又不益怎样”。后者重复“怎样”,被白先勇指斥为“啰嗦”(第231页),他所不理解的是,这栽故意重复行使外示暂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怎样”,这栽隐约外达,比程乙本用不重复、清晰化的“发作”更精微,也更能激发首人们对不走捉摸的情绪的一栽想象。想不到这一点,不及不说是现象思维上的限制。

但更厉重的是下面一例。贾赦打算娶鸳鸯为妾,鸳鸯、袭人和平儿等在一首议论此事。庚辰本写袭人的议论是和程乙本纷歧样的。白先勇天然认同程乙本,但请看他又是怎么分析的:

袭人就说:“真真这话论理不答吾们说,这个大老爷太益色了。”庚辰本用“益色”这两个字行为对贾赦的评价,评断得宁靖了!程乙本是:“这个大老爷,真真太下作了!”这个话对了。益色通俗来讲,不见得是坏事,下作,就不益了。连袭人是个丫头,对贾赦也这么瞧不首。袭人平时不大容易讲人谣言的,也讲了句重话。(第358页)

稀奇的是,袭人显明说的是“太益色”,但在白先勇笔下就成了“益色”,然后他又为“益色”辩护,十足是断章取义的自说自话。不过,倘若他坚持这一不都雅点也就罢了。题目是他在总结这一回内容时,又说,“以是说贾赦益色,贪婪,各栽弱点都有”(第362页)。还没翻过几页,他竟遗忘了本身曾说过益色“不见得是坏事”,本身又把本身的话给推翻了。如此这般,只不过表明他为了维护程乙本而贬矮庚辰本,断章取义、强横无理,终于把本身拖进了自相矛盾的泥潭中。

令人感到怅然的是,即使在一些判定准确的地方,他由于思维的教条化,使得准确的不都雅点又去去与那些误判的不都雅点缠夹在一首。比如,他认为庚辰本写秦钟临物化前叮嘱贾宝玉“立志功名,以荣耀闻达为是”是败笔,程乙本异国这一段。白先勇对庚辰本的这一指斥十足相符理。但是他紧接着断言这是抄书人添加上去的,说“作者曹雪芹不走能制造这栽矛盾”(第11页),就是异国依据的判定。刘世德曾经细心比较分歧版本对这一段的处理,大致理清了作者的修改线索,认为这是作者早期的手笔,其结论是经得首推敲的[18]。而白先勇坚持认为这一败笔乃抄写者手笔,是由于在思维手段上,他本能地认为曹雪芹不走能出错,也异国认识到《红楼梦》的创作是一个一向修改完善的过程。他近乎荒谬的一个逻辑前挑是:《红楼梦》一展现就十足准确,倘若庚辰本上有舛讹,就都是后来抄书人的题目。如同他认为曹雪芹从来准确相通,他也认为程乙本几乎完善,以是当他在此处议决比较表现出程乙本的益处后,对于程乙本删除这段内容却在文字处理方面异国跟下一回衔接首来,以致成了前后不连贯的“烂尾楼”的题目,却异国加以商议。

让白先勇最不及忍受的,是庚辰本对尤三姐的处理手段分歧于程乙本,把一个犹如正本答该是纯洁的女子写成了一个“淫奔”女。他在序言和正文分析中,都把这行为一个厉重的题目挑出来。在他看来:

倘若听命庚辰本,贾珍百般佻达,三姐并不在意,而且还有所阿谀,那么下一段贾琏劝酒,企图说相符三姐与贾珍,三姐就异国理由,也异国立场,暴怒首身,痛斥二人……倘若三姐正本就是水性妇人,与姐夫贾珍早有私情,那么柳湘莲疑心她乃“淫奔无耻之流”就并不委屈,三姐就更异国自戕以示贞节的理由了。那么尤三姐与柳湘莲的喜欢情哀剧也就无法自圆其说。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妇,她的惨物化才博得读者的怜悯。”(第13页)

听命白先勇的不都雅点,有淫荡瑕玷的女子已经异国尊厉可以维护,就答该随意让纨绔子弟来玩弄,其逆抗本身就是自相矛盾、异国逻辑的。而一个有过瑕玷的人就不答该再有改过的机会,即使想以自戕自证雪白,也是白白送物化,由于她是无雪白可证的,旁人也不会对她产生怜悯。倘若吾云云的理解不错,那么吾不得不说,一个对他人、对弱女子很有情怀的人会如此分析,实在太令人惊讶、也太令人遗憾了。

这边的关键是,尤三姐原形为何要自戕?难道她是想以物化来自证雪白吗?她是想向柳湘莲外明本身的委屈吗?是像程乙本中那样,用重塑一个贞节女的现象来通知别人,这边发生了一场误会吗?

聂绀弩数十年前在论到尤三姐时就曾说过,《红楼梦》的栽栽哀剧,异国一件是误会造成的。固然误会之类也有,但能误会地杀人,就能误会地不杀。而这两栽状况不及表明当时社会的本质。作者要写的是“各栽各样的祸患的女性的一栽:就是失足了改了走而不被体谅的女性。这不被体谅是件必然的事。在当时代,一个女性,已经失足,当时代的外子,通俗地说,即使明知她改了走,也很难体谅到娶她为妻。湘莲说得透澈:吾欠妥那剩王八”[19]。白先勇认为庚辰本中柳湘莲这句话太刻薄,说“不是曹雪芹的口气,程乙本异国这个”(第546页)。其实这句话倒是实在逆映出当时很多男性中心主义者虚荣而又自私的心态。

可以说,尤三姐的自戕不是朝向以前,而是面向异日的。她曾经把嫁给柳湘莲行为重新做人的一次机会,当柳湘莲以犹如足够道德感的态度拒绝了她,其实就把她心头燃首的一点期待彻底掐灭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有趣?以是,她的自戕不是为了表明本身异国瑕玷,而是表明她周边的社会是多么肮脏,她对社会是多么失看。

总之,当白先勇炎烈地赞许程乙本将尤三姐改写成纯洁女现象时,不光对人物个性的理解是平面的,对人物人生轨迹的理解是单一的、直线式的,而且不自愿地成了分歧理的社会制度以及自私虚荣的男性的辩护士,难怪他不及批准庚辰本写柳湘莲说出“欠妥那剩王八”这句话。正是从上述对两个尤三姐的分析中,吾们发现,思维的教条化与思维价值判定的俗气化去去是严密相关的。

结语

平心而论,行为早期钞本之一栽,一部未完善之作,庚辰本肯定有不少弱点。经红学家辛勤校订,其中不少错漏得到了纠正。即便留下暂时异国纠正或者存疑的词句和段落,毕竟是小批的,不及波动其经典之作的根本地位,也是清淡的程乙本所难以取代的。当初程高本印刷出版前,稀奇是程乙本排印时,编者也纠正了不少技术性的舛讹,让读者读首来犹如更通顺些。但与此同时,却造成思维艺术上的各栽变味,其新增的题目和弱点要厉重得多,而这些题目即便在当代校注者的辛勤下,也无法在根本上得到纠正和弥补。这也正是20世纪50年代的王佩璋和晚近的刘世德、蔡义江指斥程乙本“越改越坏”的理由,对此吾是十足认同的。

以庚辰本为底本的《红楼梦》校注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同时吾也承认,白先勇指出庚辰本的各栽失误并非毫无道理,也有一些比较相符理的看法说在了点子上。如他认为庚辰本写龄官在蔷薇花架下的地面上画几千个“蔷”字,隐微夸张过头,照样程乙本写“几十个”比较相符理(第236页);他又指出庚辰本把宝琴的别号误作“蘅芜君”(第582页),也是对的。他所指出的诸如此类的失误还有一些。但总体上看,他分析准确之处并不多,在他指出庚辰本所谓的“190处”舛讹中,判定准确而无阻止的只占极小片面,不超过10处,除了一些两可的判定外,绝大片面是出于他的误读、误判。之以是如此,是由于他毫无原则地认同程乙本的书写,把程乙本行为准确的标准来衡量庚辰本,而较少能把两栽版本置于客不都雅偏袒的位置来比较,以致失误一向,甚至展现个别令人啼乐皆非的结论。比如他对第七十三回写怡红院丫鬟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的一段发议论说:

怡红院内里怎么会跑出个“金星”“玻璃”来了,以是庚辰本意外候突然展现的名字是根本不认得的,宝玉并异国金星、玻璃这两个丫头,答该是春燕跟秋纹。程乙本写春燕跟秋纹就对了。(第610页)

程乙本改写为春燕和秋纹,那是程乙本的事。而庚辰本后文有写晴雯和省称的“玻璃”出去要药,白先勇就认定庚辰本是写两个丫鬟,却不知“金星玻璃”是芳官的诨名,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第六十三回群芳开夜宴,行家胡闹后给芳官首法语名字“温都里纳”,意译“金星玻璃”,省称“玻璃”[20]。但既然程乙本异国写到,对于白先勇来说就是不存在的,是突然冒出来的。

中国档案出版社影印的《程乙本红楼梦》

有位学者在论及妙玉的终局时曾经总结说,《红楼梦》设计了一个重大的哀剧,但这既超出了作者的情绪承受力,也超出了谁人时代读者的承受力,以是必要一个高鹗把故事调整到清淡的水准[21]。续作者是否肯定为高鹗且不商议,但吾可以添加的是,庚辰本倘若被调整到像程乙本云云的清淡水准,必要有一些向其致敬的人造这栽清淡争夺它的相符法性。而受人亲爱的白先勇师长居然成了云云的致敬者,照样让吾比较抑郁的。

必要表明的是,吾不认同白先勇对程乙本的夸奖,是仅就其《红楼梦》钻研或《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而言的,并不否定他在小说创作和昆曲艺术推广等方面作出的严重贡献,读者诸君幸勿误会。

注解

[1][4] 孙伟科:《2018年度中国红学发展钻研通知之一:以〈红楼梦〉文本钻研、红学史及红学运动为中心》,载《红楼梦学刊》2019年第3期。

[2][6][12][15] 刘俊:《聚焦文本·深度细读·踏扎实实——吴新雷谈〈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载《华文文学》2018年第3期。

[3] 闫晓铮清理《宁宗一谈〈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载《中国图书评论》2017年第10期。

[5] 刘俊:《文本细读·团体不都雅照——论白先勇的〈红楼梦〉解读式》,载《中国当代文学论丛》2018年第1期。

[7] 《胡适红楼梦钻研论述全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49页。

[8] 王佩璋:《〈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题目》,张胜利《魂系红楼——女性研红的先走者王佩璋》,北京说相符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万卷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232页。

[9] 吕启祥:《也谈〈红楼梦〉程乙本对程甲本的改动——以第六十八回至第七十七回这十回为例》,《红楼梦校读文存》,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6年版。

[10] 刘世德:《从〈红楼梦〉前十回看程乙本对程甲本的修改》,载《文学遗产》2009年第4期。

[11] 参见《蔡义江新评红楼梦》,龙门书局2010年版。

[13][14] 白维国主编《近代汉语词典》,上海哺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1719页,第260页。

[16] 罗兰·巴尔特:《法兰西学院文学符号学讲座就职讲演(1977)》,《符号学原理:组织主义文学理论文选》,李小蒸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版,第9页。

[17] 参见程千帆《论唐人边塞诗中地名的方位、距离及其相通题目》,《古诗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61—84页。

[18] 刘世德:《秦钟之物化——论第十六回的末了》,《〈红楼梦〉版本探微》,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3—23页。

[19] 聂绀弩:《略谈〈红楼梦〉的几小我物》,《中国古典小说论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09页。

[20] 曹雪芹、高鹗:《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900—901页。

[21] 骆玉明:《妙玉的终局》,《游金梦——骆玉明读古典小说》,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63页。

詹丹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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